主页 > E嘉生活 >文字的力量何其强大!他可以毁灭一个人,也能够拯救一个人

文字的力量何其强大!他可以毁灭一个人,也能够拯救一个人

2020-07-12

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力量,是骇人的毁灭。

那时我正就读一所私立贵族国中,所有新生都必须住校,我唯一的娱乐来自于图书馆借阅的书籍,我借阅了整套金庸与古龙,意外成为年级借书前三名,获赠一本印有图书馆徽章的日记。

一翻开日记本,那空白的纸面很诱惑,它会引你自言自语,你会鬆懈,你会倾诉那些你不好意思让同学知道的幽微感受,它像是一个心胸开放而能拥抱你所有秘密的好友,它安静,它沈默,它包容。

你说完心事,你阖起它,于是你释放了心底的孤寂,甚至,青春期的你会自以为文艺青年,你会再打开它,找个唐诗宋词元曲做结,庭院深深深几许,然后乱红飞过鞦韆去,从此你弥封了伤痛,你有力气继续往前走。

日记是守密的朋友,它沈默但他永远站在你这边。

屁!你傻了!

日记怎幺可能守密,你打开它时以为它纯净如一片白雪,飘然如一片白云,于是你以为自己走在一片白雪之上白云之下,失去防备,坦坦然侃侃谈,忘了每个人类都有手有眼,一拿起一翻开就直达你的内心深处。

就像年少时的我偷看姐姐的日记,偶尔还挑出错字批个「阅」或甲上,我的日记也是室友蛮牛的娱乐,每晚当我写完日记怀抱一胸膛的感动滚上床,蛮牛就假装起床尿尿从我书桌上摸走日记带进厕所边看边撇条。

一开始我以为蛮牛是个贴心好同学,在我无法融入人群时从团体活动中走出来站到我旁边。原来世界上有人与我一样,我俩相视一笑,觉得知己只需要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惜的是,人类是犯贱的,不可能安于心灵交流,何况蛮牛这名号都自称不是人了,比起人类更狂了几倍。能偷窥到别人秘密纵然是天大的刺激,但这样的刺激终究只是一颗单面煎的太阳蛋,必须翻面同样煎至蛋白略焦蛋黄半熟才是完美的荷包蛋,而翻面煎的重点便是除了「我知道你的秘密」之外,还要让你知道「我知道你的秘密」。

是啊,这道理我当然懂,否则我也不会忍不住在姐姐的日记下眉批,最后被毒打一顿。

于是,有天,当大家抢着篮球而我逐步退往场外发呆,蛮牛缓缓跺步过来站在我身边,指着操场另一端,说:「你看,乱红飞过鞦韆去。」我抬头看他以为找到知音,他又指着图书馆前的榕树,说:「庭院深深深几许!」至此,我已从他故意不看我的笑脸中察觉到不对劲。

当晚,为了确认怀疑,我以中二体在日记里瞎掰:「人与人之间,真的那幺困难吗?有些事,是否默默承受比较好?庭院深深深几许,唉,这几天,我与其他室友眼神交流,心领神会大家都在忍耐一件事,据说有狐臭的人自己是闻不到的,既然闻不到,当然不知道别人的痛苦。如果世界上有神的话,可否请神回应我们大家的愿望,两岸猿声啼不住,像蛮牛这幺善良的人是不应该有狐臭的啊!」

隔天,蛮牛看着我,欲言又止,我问他怎幺了,他说没事,怎幺了啊?真的没事。放学后他消失好久,再出现时身上已经笼罩数层体香剂的味道,我趁他洗澡时偷偷打开他的衣柜,里面放满一排香水与体香剂。

多年后我进入英美文学系,才知道小说起源于日记体,英文本意为虚构(Fiction)的小说,便是一种让人信以为真为前提而展开的文体。日记应当是一个人的自我告白,应当是真实的,这个真实的前提具有无限大的力量,读了我的日记的蛮牛沈浸在狐臭的虚构中,他不止买了一系列体香用品,他也不再靠近大家,每天总準备两套制服替换,常常将头埋在衣柜里偷闻自己的衣服。我还写信去电台点播当年狐臭用品广告的歌曲,郑怡与李宗盛合唱的〈结束〉给他。

「你对我说,你好寂寞,我知道,我明了。」一夕之间,忧郁烙印在蛮牛脸上,三不五时,他便将手指夹在腋下,趁人不注意时抽出来闻味道确认自己是否正在发臭。

这便是文字的力量,不只是说了一句好话令你开心,一句坏话令你伤心,文字就是咒语,他可以毁灭一个人。就如同有天上体育课,蛮牛拿起篮球,一举手一投篮,掉下两片姜,他急忙蹲下捡起夹回腋下,而我却发现他的腋下早已发红如一团火。

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就要残废了!

文字闯出来的祸,只能用文字解决。如果跟他说一切都是虚构,是日记中的瞎掰,他自然不可能相信,于是虚构只有虚构能抵销。我翻开日记本,写下:「人与人之间,真的好难!默默承受的事是否也让大家一起默默受了委屈?春蚕到死丝方尽。昨天寝室大扫除,从蛮牛书桌后面扫出一只死老鼠,才知道原来都错怪蛮牛了,他没有狐臭,甚至,丢了死老鼠之后,我们才发现他身上隐隐带着天然的体香,神啊,请原谅我们这段时间的质疑吧!像蛮牛这幺善良的人当然是不会有狐臭的啊!」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假寐,看见从厕所回来的蛮牛满脸泪痕,他悄悄将我的日记放回原位,把整衣柜的体香剂全扫进垃圾桶。

文字的力量何其强大,它能够拯救一个人。

体验到文字力量的蛮牛不敢再看我的日记,他转而抽下我日记旁从图书馆借阅的小说,那时我正着迷于倪匡,相信着窗外有外星人比相信头上有神明更令我感到世界充满希望,暑假来临前,蛮牛跟我说,他发现导师是外星人,他有天发现导师手指流血,血是蓝色的,跟倪匡《蓝血人》一样。我说不,那只是钢笔漏水。蛮牛不接受我的说法,列举导师的许多怪异举动与蓝血人对照,直到我逼问他,喂!你心目中的外星人,有像导师那幺丑的吗?他才沈默带着遗憾走出校园。

一週后,我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在市中心的二手书市找到整套远景出版社的倪匡全集,而且才不到两千块,换算起来一本才几十块,接到电话的我马上飞奔到市区,我们合资买下全套倪匡,各自扛了一半回去,之后每隔几天约见面就带着刚看完的那几本来交换。

那是个倪匡的暑假,平均每天两本,佔据所有时间,我慢慢理出倪匡的小说总暗示着凡事都有两面,我称之为「双面世界观」。他藉由科幻打破人间的常规,最冷的东西可能同时最热,最远的宇宙边缘可能近在眼前,最正义的人可能最邪恶,最高傲的人可能最寂寞。

我在读完《眼睛》后浑身发冷,急着约蛮牛出来见面,然后死盯着他,想确认他的眼睛是否是古代某个被封印起来的,长得跟人类眼睛一模一样的邪恶生物,这个邪恶生物从地底冒出,佔据蛮牛的身体,成为宿主。

几天后当蛮牛也急着约我见面,也死盯着我看,我假装读心,说:「你刚看完《眼睛》。」他被狠狠吓了一大跳,低声认真地看着我说;「我就知道你是外星人!」

暑假结束前,蛮牛从二十公里外背着一半的倪匡全集骑脚踏车到我家,他说他全读完了,要把整套倪匡让给我。好啊!那我开学再找其他小说跟你换,我说。

不用了,我决定转学不回去念了。他说。

怎幺了?

倪匡教我的,其实我才是外星人。掰掰!

等一下!我跟你讲一个秘密,之前我的日记写的都是假的,你先停下来,我跟你说。

我早就知道啦!倪匡全集看一半我就知道你的日记是假的,他比你会瞎掰一百倍。好啦,再见!

到底是哪本书跟你说要转学的啦?

你全部看完就懂啦!再见!

在那之后,我没有再见过蛮牛,他跟外星人一样消失在地球上,或是回到他的母星去了吧。那套倪匡全集在我台中的书柜上一躺将近三十年,我重读许多遍,始终不知道是哪本倪匡启发蛮牛转学。在那间学校的余下的日子里,好多次我被升学压力以及升学压力下扭曲的人际关係逼迫到绝境,都是依赖着倪匡小说中「双面世界观」度过,想像着这些痛苦本身以及造成我痛苦的人都有其可悲可怜令我同情的一面。

或是,抬头仰望天空,想像蛮牛正在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透过外星人的高科技望远镜观察着我。

多年后我成为作家,在网路上发现倪匡的脸书帐号,无法确定是否是倪匡本人,但我还是发了一封讯息给他,告诉他我初中时期最好的朋友读了他的书才发现自己是外星人从此消失在我的生活圈,请问他是否知道是哪本书?

那个帐号没有回答我,或许是因为他也知道文字的力量无限大,可以毁灭一个人,可以拯救一个人,可以让一个人发现自己其实是外星人而从地球消失,也可以是另一个人黑暗如永夜的青春期中唯一发亮的,最亮的星星。


原标题:张耀升:夜空中最亮的星

相关文章推荐